记忆深处，故乡的小河是那样的亲切可人。群山环抱之中，方圆几十里一片平坦的沃土，蓝天白云下一条河床宽约百米玉带般的水流在阡陌田垄间静静流淌，清风里碧波荡漾，阳光下波光粼粼，那便是故乡的小河。小河是那样的清澈，目力所及，可以望见水底的一切。掬一捧河水，张开手掌任其从指缝间滴漏下去，那水线儿如一串串珍珠，晶莹剔透，凉凉爽爽。河滩上，铺满了大大小小一颗一颗被雨水河水冲洗得光光溜溜的鹅卵石。鹅卵石或圆或扁，大如瓜果，小若蚕豆，青色灰色白色褐色杂色的都有，赤足走在上面，一点都不扎脚。

    小河是孩子们的乐园，是一处天然的游乐场。小河带给儿时的欢乐，溢满了我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。

    整个小学阶段，于我们而言，小河的吸引力远比乏味的课堂和枯燥的书本强烈多了。一放学，书包往家里一扔就直奔小河而去是自不必说的，更有甚者，课堂上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，几个要好的同学忽然想念小河了，相互递个眼色，趁老师一不留意，悄悄从教室后面的破窗洞里钻出去，猫着身子便向小河溜去了。跑到河滩上，三下两下把衣服脱下来胡乱一甩，小伙伴们全都赤条条的，“卟嗵卟嗵”蹦进水里，扎猛子，打水仗，一时间浪花飞溅，河面上飘满了欢声笑语，什么第二天要挨罚站啦，得写检查啦，父母晓得了说不定还要跪搓衣板啦，全不在乎，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
    在河里嬉戏的法子很多，搬些大石块垒座塔状的高台可以练习跳水。大人们曾告诫说，光着小胸脯叭叭地练跳水会弄出水伤，小伙伴们却全无顾忌，争先恐后照跳不误。潜水找东西也很有趣，随便在河滩上挑一块色彩斑澜易于辨认的石头往远处河里一扔，大家同时憋足一口气沉入水底朝目标游去，谁先捡起来算谁赢，同时赶到还得抢。这要比谁游得快，也要比谁憋得气久。我们算过，深吸一口气，最多也就可以憋一分多钟。有人说水里本来有氧气，于是就猜想可以象鱼儿一样张开嘴巴吸水吐水来换气，但我们反复实验，都不得法，弄不好还会呛上几口，所以只好认定，人在这方面是远远不如鱼儿了。鱼儿倒自在，也不怕人，你一站定在水中不动，不一会儿就能感觉到有调皮的小鱼儿在腿肚子上撞来撞去，于是我们便开始一个更有意思的节目——摸鱼。仍然立于水中不动，眼盯着一条小鱼钻进某块石头底下，轻轻弯下腰去，双手包抄着插入石底，那鱼儿八九不离十会给你逮住。也有意外的时候，明明瞅着鱼儿钻进去，抓起来的却是一只大虾，鱼儿倒不知躲到哪里去了。我不太敢摸鱼，因为有一种我们唤作“七星鱼”或者“黄丫角”的无鳞鱼最喜欢藏身石底，那鱼儿身上长剌，能把手扎出血来，生疼。因此，会摸“七星鱼”、“黄丫角”的小伙伴便叽笑我胆小，象个女孩，我也只好闷声不响地服气。人一玩累了，小伙伴们一边胡聊，一边玩起另一种游戏，拣一些扁平溜圆的小石片，甩开膀子在河面上打水漂儿。打水漂儿有技巧有讲究，打得好的，小石片儿掠着水面嗖嗖地窜出去，波浪间轻盈欢快地起伏跳跃着，激起好长好长一串水花，那才叫漂亮呢。

    故乡的小河不独是孩子们的天堂，也是那年头小镇居民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生命河。小镇只有一条长约两公里的直街，与小河平行。在街与河之间，有一大片菜园，各家各户或多或少都有几畦菜土，那时叫“自留地”。数百户人家的自留地连起来形成一块狭长的大绿洲，我们称为“河坝”。父老乡亲们一日三餐的菜蔬就全指望河坝里出产了。有时口粮不够，菜园里的红薯南瓜之类还得充作主食。夏秋季节，日头火辣，天干气燥，每天要在小河里一遍遍地挑水浇菜，菜才不会蔫死。河坝的中央，有一口井，是将一只硕大的木桶埋在地下圈成的，井台用碎石和混凝土铺就，筑得很结实，也很好看，建井修井都是全体小镇人自动凑份子出钱的，大家都十分爱护。那井水从地底下由小河渗透过来，河水多高，井水也就多高。河距井有半里地，经过沙石的层层过滤，井水象山泉一样甘冽纯净，沁人心脾，而且冬暧夏凉，冰天雪地里也不冻。井水似乎永不枯竭，半天没人舀，水位是那么高，几十或上百人排起长龙阵一担接一担地舀，水位仍是那么高。我就是喝着那甜甜的井水长大的，一直到成年后为了追逐梦想远走他乡，才离开小镇。

         长大 离家以后，如诗如画的故乡小河在我梦里珍藏了多年。去年春节，当我重回故里，怀着异样的心情带着儿子再去探访小河时，小河却已面目全非。由于严重的水土流失，家乡已连遭几度洪水袭击，小镇的居民大都迁移到别处去了，在几里地外的高坡上另建了一条新街。被称作“老街”的老地方已十分破旧，河坝里原先那一大片绿洲现在茅草丛生，夹杂着几畦菜地也稀稀落落。那口幽幽的水井已变得浅不盈尺。举目四顾，一派 簑 败的景象。荒凉的河床上，原先碧浪滔滔的小河只剩下两股分叉的细流，卷起裤腿就可以趟过去，河水也变得浑浑浊浊的。至于鱼儿，则连影子也觅不到了。不远处，一只废弃的渡船搁浅在岸边。儿子说：“爸爸，这哪是你说的河呀，这分明是一条水沟！”听着儿子的话，我的心如针扎一般绞痛，这一代的孩子们尚且享受不到小河的乐趣了，下一代呢？人说“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”，可仅仅十多年的工夫，小河就变得让我认不出来了。虽然山里山外已修起崭新的柏油公路，汽车如梭，交通便捷，大自然却离我们越来越远了，一切都变得如此陌生，真叫人后怕。

    常常有人把故乡河比作母亲河，如今，母亲老矣！满目疮夷。站在憔悴的母亲面前，不知道我们这些做儿女的，该如何去为她尽一份孝心？